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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绍武:不懂痛苦,就不懂欢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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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17年02月09日

86岁的著名雕塑家、书法家钱绍武常说,技巧是次要的,不要追逐那些个“小趣味”,要努力抓住属于灵魂的那一瞬间。

 

【不用墨镜,也不让阿炳拉琴,他的刻刀,只寻找属于阿炳灵魂的那一瞬间】


“你们提的这些问题,我可以做两个小时报告哪!”

 

笑着说这话的钱绍武,刚刚参加完一场长达3个多小时的论坛活动,在主办方安排的休息室里接受《解放周末》专访时,他侃侃而谈、神采奕奕,时不时地哈哈大笑。

爱笑,是钱绍武的一大特点。他的书斋名就叫“大笑堂”;翻看他的照片,看到的也几乎都是他的一脸笑呵呵。

可是他的作品,却总是让人们看到严肃,甚至悲苦。作为一位雕塑大家,他创作的很多作品都成为了所在城市的标志性景观,其中最震撼人心的,要算是无锡西郊山脚下阿炳墓地前的那尊阿炳像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(《阿炳像》,钱绍武作品)


第一眼看到雕塑《阿炳》的人,往往都会有些意外:面前的阿炳,没戴墨镜,也没拉二胡,只是一个背影——在一个窄小逼仄的小巷里,衣衫褴褛地背对着人,弯着身子,枯瘦的左手持着二胡琴把,倚墙而行。

 

人们惊讶,为什么表情被虚化的阿炳像,传递的凄凉却是那样清晰?

其实,这个背影在雕塑成像前,已经在钱绍武的脑海里徘徊了几十年。

钱绍武是无锡人,从1岁到7岁,都和阿炳住在同一个大院里。那时,落魄的阿炳常常晚上出去卖艺,过得非常凄苦。每夜,钱绍武几乎都能听到《二泉映月》的旋律远远地来了,近了,再经由窗下慢慢地飘远。

 

“头顶上一盏昏暗的路灯照下来,一个影子贴着墙走,这个乞讨的背影,是印象的定格。”

阿炳以这样的姿态活在钱绍武的心里,不需要墨镜的装扮,不需要拉琴动作的强调,钱绍武的刻刀,只寻找属于阿炳灵魂的那一瞬间。

解放周末:听说您是为数不多看见过阿炳眼睛的人;但是您却没有塑造他的眼睛。为什么?

钱绍武:阿炳得了病,眼睛的神经末梢都腐烂了,都是脓。我祖母是眼科医生,心眼儿很好,经常不要他钱给他洗眼睛。我到现在还记得,祖母给他点的是一种德国眼药水,那是当时最好的眼药水。祖母给他洗眼睛的时候,我就看到了他眼睛长什么样。

正因为见过,所以就更感觉没法儿直接去塑造。刻画了他的眼睛,大家的注意力就都在他眼睛上了,我就觉得抓不到他的灵魂了。所以我干脆连脸都不刻画,就用他的姿态,用他的背影。从那样一个背影里,如果足够用心,就能听到他的长叹,也能感觉到他的凄凉。

 

解放周末:您如何抓住那属于灵魂的一瞬间?

 

钱绍武不是故意去抓的。静静地看,默默地观察,把对方的形象烂熟于心,然后反复体会。就像痛苦,你今天琢磨痛苦,明天琢磨痛苦,闭上眼就是痛苦。把这些深沉的感触集中起来,凝结成一个形象,随后一挥而就。

解放周末:您曾说过,“经过生死的体验后,就会深深地同情别人了。”您曾经在“文革”中经历过深重的苦难,被划作“反革命”,家人不认可,妻子精神失常,孩子无人照管。这些苦难对您来说,意味着什么?

钱绍武:一个人要是不懂得痛苦,就不懂得欢乐。就像“文革”中,他们一会儿说我是革命的,忽而又是反革命,忽而又是“反反革命”,再后来又成了“反反反革命”,成为牛鬼蛇神、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,后来于狗屎堆中又“化腐朽为神奇”,成了国家教委艺教委员。你说说,这真是瞬息万变!

经过这样一种沉浮后,我真正理解了人,理解了人的本性和人性的弱点,我也真正懂得了宽容和同情,一个太顺利的人是不会真正同情别人的。从那之后,我感觉我追求艺术的真挚程度也不一样了。有了生离死别的切身体会,懂得了什么是真欢乐,懂得了什么是生命的价值,也就不再满足于以前的追求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(《大路歌》    钱绍武作品)

 

【不要那些个 “小趣味”,不用秀技巧,要看清本质是什么、最根本的“诚”是什么】

30多年来,钱绍武为中央美术学院挑选、培养了很多学生;可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的是,当年他考中央美院,得到的第一句评语竟是“绝对不行”。

那是1947年,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(中央美院前身)是国内水平最高的艺术院校,没人相信数理化都交了白卷的钱绍武能够考得上北平艺专。到了面试的最后环节,钱绍武像等候宣判似的站在考官面前,等来的果然是训导处长的一句:“这个学生绝对不行。”

 
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过了几分钟,画家、美术教育大家徐悲鸿先生说:“素描画得蛮不错嘛!数理化那些我也不会。”

在徐悲鸿先生的坚持下,钱绍武得以进入北平艺专雕塑系学习。

     (《徐悲鸿》雕像  作者:钱绍武)

 

在北平艺专的日子里,钱绍武跟随徐悲鸿、王临乙等大师学习。他佩服罗丹、喜欢莫奈,形容自己那时的生活“有力度、很动人”。

看名家的画看久了,钱绍武也开始寻求绚丽的笔法和奇特的构思。一次,钱绍武创作时刻意模仿那些特别炫的造型。正巧徐悲鸿先生来看,默默地站在他身后,轻声地说了句:“补得东(PetitTon)。”

这是一句法语,意思是“不要学表面的小技巧”。这句轻声细语的提醒,在钱绍武心里投下了一颗大大的炸弹,让他记了一辈子。

此后,无论是搞艺术,还是做人,他都提醒自己不能耍小聪明,玩小技巧,而是要带着最大的诚意。

于是,创作《大路歌》时,他把雕塑切成三角形,在一片争议声中,坚持自己的艺术判断;雕塑《孔明像》时,他执意爬上5米多高的架子去观察塑像脸部的细节——那时他已经77岁;设计制作《李大钊像》时,光是查阅李大钊的文字和图片资料就用了两年……钱绍武说,自己是“充满了敬意来雕塑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《李大钊》  钱绍武作品)

 

解放周末:当徐悲鸿对您说“不要学表面的小技巧”时,您是什么感受?

钱绍武:记得悲鸿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19岁,当时我面红耳赤,震动非常大;但的确直到今天还是言犹在耳。可以告慰悲鸿老师的就是,纵观我自己半个多世纪的实践,的确可以说没有走上小里小气、搞些“小趣味”的道路。不要那些个“小趣味”,不用秀技巧,要看清本质是什么、最根本的“诚”是什么。

解放周末:为什么您这么看重这个“诚”字?

钱绍武:《易经》里说“修辞立其诚”,就是说要真诚地对待一切。所有的艺术,最根本的就是“诚”这一点。技巧什么都是次要的,所有真正高明的、动人的是诚恳。

 

你们看,很多不成功都在于不求“诚”,“诚”了以后自然就成功了。比如新闻工作,如果诚恳,老百姓就相信了,现在有时候做新闻做宣传缺少这种“诚”,要是老百姓不相信了,那就麻烦了。做人也是这样,真诚就对了,说出话来人家自然就相信了。

解放周末:如何做到“诚”呢?

钱绍武:很重要的就是不要自私,有私心就“诚”不了。

它如心电图般,将创作者的灵魂剥开给别人看】

除了“诚”,钱绍武还推崇一个“情”字。他说,“书画艺术是我生命中一以贯之的情感追求。”

 

钱绍武尤爱书法。几十年里,画画、雕塑都曾搁置过,可书法他却从未中断。

著名画家黄苗子评价钱绍武的书法:“非醉素,非张颠,我凭我手拨心弦,当其下笔惊风雨,霹雳横空欲破天。”他的书法作品还曾作为国礼,赠送给时任法国总统希拉克。

在他看来,书法就是那个“情”。

它是情的释放。“文革”期间,钱绍武每天回家都要写字,沉浸在艺术当中,与疯狂的世界隔离。他一笔一画,或沉郁或凝重,或轻快或飘逸,直至心神合一,写完之后呼呼大睡,彻底让自己放松。

亦是情的展露。“书法是个人化的创作,在笔的起落和笔锋的回转之间,一个人的精神气质全部体现出来,它如心电图般,将创作者的灵魂剥开给别人看。”

更是情的贯通。有一次,钱绍武给外国人讲书法,提到中国书法的 “骨肉筋血气”,外国人产生了疑惑,说:“请您写一笔,再告诉我们,哪里是‘骨’,哪里是‘肉’,哪里又是‘筋血气’呢?”钱绍武解释说,“骨肉筋血气”,这是感悟,是要用自己的身心去体会,体会宇宙万物之美。你要我说字里头哪里是骨,哪里是肉,怎么说得清楚?情这个东西怎么能量化呢?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钱绍武书法作品)


解放周末:您曾说过:“哲学家不能解决‘情’的问题,科学家不能解决‘情’的问题,只有艺术家、书法家才能解决。”为什么这么说?

钱绍武:先不说哲学家和科学家,除了搞书法的,其他艺术家解决“情”的问题几乎都是受限制的。比如,作为一个雕塑家,他的表现常常受制于材料、题材以及制作周期漫长的限制,而他积蓄在内心的情感,往往需要更加便捷、更加通畅、更加淋漓尽致的艺术手段来抒发、倾诉和宣泄。书法是抒发情感相对便捷的一种艺术形式。

解放周末:“对中国艺术来说,书法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。”您作出这一判断的依据是什么?

钱绍武:中国的文字是以象形文字为基础的,本身非常具有艺术性。我们的每一个文字都可以看作是一幅画,这使得我们的书法艺术有丰富的造型变化,是世界上任何其他文字都难以比拟的。

形成一门艺术必须有丰富的基础,比方说我们唱歌,起码有“哆来咪发梭拉西”,音调有高八度或者低八度,有变化才可能表达人的情感,成为一种艺术。吹个树叶吱吱响,也可以表达情感;但是到底太简单。在中国艺术中,书法丰富的变化和造型能力结合在一起,就形成了艺术的基础。

解放周末:作为造型艺术的基础,书法其实最易表达艺术追求。

钱绍武:书法就像心电图,它把创作者的灵魂剥开来给大家看。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包括雕塑在内的艺术创作基本都能修改,书法一笔下去却是不能改动的,就像你的心电图一样,显示了你的心脏的状况。败笔只能是败笔,绝不能修饰,也无法美化。这就是对于人生哲学的精妙表达。

 

所有情感上的千差万别以及各种各样细微的变化和高度的敏感,都可以在书法的结构中找到,它的精巧和灵活多变,以及形式规律的变化都是书写者情感的寄托。以前只要是个文人,高兴或不高兴,都会写字,以有所寄托。这是以前中国文人一个最寻常的习惯,这个习惯现在很少了,太可惜了。所以,我建议大家,书法虽然古老,也不是卡拉OK,但是定要继承这个传统,有百利而无一害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钱绍武绘画作品)


 

【雨果说:“我们前进,我们不知走向哪里;但是我们前进!”说得多棒啊】

钱绍武的成长深受传统文化的浸润与影响。

他出生于1928年,是无锡“钱氏家族”的一员。钱基博、钱穆、钱伟长、钱锺书等大家,都出自这个家族,钱绍武则是家族里为数不多的艺术家。

从9岁开始,钱绍武就跟随家中一位72岁的老先生学习古文,读完了《孝经》读《四书》。先生坐在一个八仙桌旁,钱绍武站在边上。尽管学习的过程枯燥乏味;但这样的经历却为钱绍武打下了坚实的古文功底。

此后,钱绍武拜名画家秦古柳,开始学国画和古诗词。

 早上六点钟就到秦先生那儿去磨墨,是每天的例行任务。磨得重不行,墨汁太浓;磨得快也不行,墨汁就不细了。基本上要磨两个钟头,磨出来的墨正好供秦先生一天画画和写字用。

 

“这不是让你磨墨,这是磨你的心,要有耐心。没有耐心什么都学不好。”秦先生天天念叨着。

看起来是简单到极点的训练方法;但是一辈子受用。

解放周末:生于“钱氏家族”,对您有什么影响?

钱绍武:钱家是有非常深厚文化底蕴的家族,我自小接受四书五经传统文化的教育,所以我的文化基础一开始就比很多同龄人要深厚得多。


解放周末:从9岁开始先生逼着您背古文,现在回想起来,这种背诵方式的效果如何?

钱绍武:这就是中国非常特殊的教育方法,欧洲人没有。完全不懂,先背。但是这个特别好,小孩不懂但是记忆力好能背下来,背下来以后就是终生的财富,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可以背出来。而且背古诗太重要了,只有背下来才能成为你灵魂的一部分。当然,这只是适合我的教育方式,不一定每个人都适用。

解放周末:现在国学很热,不过,一些人是把它当作一种装饰、一种点缀,没有深切地将它融进血液里。

钱绍武:是的,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学成的。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世界上最先进、最全面、最聪明、最智慧的一种文化。我们有这么句话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;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”。什么叫“自强不息”,就是永远前进,永不停止。“地势坤”,就是用深厚的德行来包容一切。对自己永远自强不息,对别人永远宽容,一个人只要坚持这个原则,他就会立于不败之地。每一次失败都是前进的本钱,每一次失败都是不可缺少的一门课,所以也无所谓失败。这是最大的智慧。

法国大文豪雨果写过一首诗,简直和中国的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完全一样。雨果怎么说呢?“我们前进,我们不知走向哪里;但是我们前进!”说得多棒啊!


 

 

(封面摄影  李谧欧)